
2024年,於台灣舉行的「西藏抗暴65週年大遊行」。(圖片來源:中央社)
文|茨仁夏加(Tsering Shakya,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藏學研究教授)
譯|Gerda
12月,在圖博,或稱「西藏」,一位名叫貢布朗傑(Gonpo Namgyal)的村莊領袖出獄三天後去世。當他的遺體準備接受傳統藏族葬禮時,人們發現了他在監獄中遭受殘酷折磨的痕跡。
他的罪行?參與保護藏語的運動。
自20世紀中葉中國入侵西藏以來,關於此地的衝突已持續近75年。貢布朗傑是其中一名受害者,而語言是這場衝突的核心。
藏人一直致力於保護藏語並抵制強制推行普通話。然而,西藏兒童在進入公立寄宿學校後,卻逐漸失去了自己的語言能力,他們在學校裡接受的教育幾乎都是普通話。藏語通常每週只教幾次──遠不足以讓語言存活。
我的研究成果發表在 2024 年的一本新書中,對西藏其他較少受到關注的少數民族語言困境提供了獨特的見解。
研究表明,西藏的語言政治出乎意料地複雜,並受到微妙的暴力驅動,不僅是中國當局,還有其他圖博人。外界的幫助,則無助於那些面臨更高滅絕風險的少數民族語言。
受攻擊的西藏文化
2005年至2013年,我住在青藏高原最大的城市西寧(譯註:茨仁夏加全文皆使用圖博語「Ziling」稱呼此地,而不是漢語的「西寧」),在大學任教、學習藏語並參與當地的非政府組織。
從那時起,我的大部分研究都集中在青藏高原東北部熱貢(Rebgong)谷地的語言政治。從 2014 年到 2018 年,我採訪了數十個人,與許多其他人進行了非正式交談,並進行了數百次關於語言使用情況的家庭調查。
我還收集和分析了藏語文本,包括政府政策、網路文章、社群媒體貼文甚至流行歌曲歌詞。
我到西寧的時候,恰逢2008年北京奧運前夕,藏人發起了反對中國統治的大規模抗議運動。主要抗議內容集中在語言和宗教的壓迫。
隨後發生了數年的動亂,出現了更多的示威活動和個人犧牲行為。自2009年以來,已有150多名西藏人自焚,抗議中國的統治。

在台藏人組織在台北發起西藏抗暴遊行,途中進行「磕長頭」儀式,為遭壓迫的藏人犧牲者默哀。(圖片來源:中央社)
面臨存亡危機的不只是圖博人
西藏是一個語言非常多元的地方。除藏語外,該地區還有大約60種其他語言。約有4%的藏人(約25萬人)使用少數民族語言。
政府政策強制所有西藏人民學習和使用國語。只會說藏語的人找工作更加困難,而且還面臨主要來自於漢族的歧視甚至暴力。
同時,政府允許的藏語教育也逐漸減少:政府甚至最近禁止學生在學校假期期間參加藏語私人課程或聘請家教。
儘管西藏各語言少數民族都需要學習和使用普通話。但許多人也需要學習圖博語,以便與其他藏族人交流:同學、老師、醫生、官員或老闆。
在我進行研究的熱貢,當地人說著他們稱為曼涅加查(Manegacha)的語言。圖博語正日益取代這種語言:大約三分之一講曼涅加查語的家庭現在都在教他們的孩子圖博語(他們同時也必須學習普通話)。
政府拒絕提供任何使用和學習諸如曼涅加查等少數民族語言的機會。它也容忍其他藏人對講曼涅加查語的人持續不斷的歧視和暴力。
這些同化主義的國家政策導致西藏各地的語言多樣性崩潰。隨著這些少數民族語言的消失,人們的身心健康受到損害,他們的社會連結和社群認同遭到破壞。
這為什麼重要?
西藏對中國統治的反抗可以追溯到1950年代初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入侵。
1959年達賴喇嘛流亡印度後,抵抗運動走向了全球。世界各國政府支持西藏的自決權,並反擊中國對西藏的虛假宣傳,例如美國國會於 2024 年通過了《解決西藏問題法案》。
然而,外界支持西藏的努力卻未能惠及一些最脆弱的群體:那些講少數民族語言的人們。
講曼涅加查語的人希望保留自己的語言。當他們互相講曼涅加查語、在網路上用曼涅加查語發表情貼圖或反抗其他藏人對他們的歧視時,他們是在抵制同化的壓力。
如果藏人停止講曼涅加查語和其他少數民族語言,將有助於中國政府抹殺藏人身分和文化,這正是中國政府一直想做的事情。
就算圖博語能夠奇蹟似的在中國的消滅中倖存下來,但圖博語之外任何一種少數民族語言的消失,都可以算是中共的一次勝利,這場衝突他們在75年前對西藏人民發起,至今仍未結束。
譯按:
本文的 Tibet 分別翻譯成西藏與圖博,當翻譯成圖博時,通常指的是講主流藏語「圖博語」的人民或主流藏語「圖博語」。翻譯成西藏時,則包含其他圖博少數族群及其語言,或純粹指涉一個地理空間。
原文:
Tibet is one of the most linguistically diverse places in the world. This is in danger of extinction